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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读刘云

时间:2014-11-6 21:56:35 点击:
作者:何立伟 来源:湖南千年时间当代艺术中心
那天下午我到刘云在湖南省画院四楼的工作室去聊天喝茶,谈笑间他送了两本他的水墨山水精装画册给我,一是荣宝斋2006年版的《刘云画集》,一是湖南美术出版社2010年版的《山水清音》。夜里灯下翻阅,心中陡然一凛:两画册印刷时间仅仅相隔四年,然后一册之画作比及前一册,则明显艺术水准要高迈得多,出色得多。一个画家在四年之内使自己的艺术上了个一目了然的高台,这其中的努力与艰辛,求索同精进,何其不易,可想而知。
    这些年来所有艺术门类的从业者里,唯画家群体适逢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好时光,画价年年看涨,日子天天飙升,我认识的湘地画家中有不少朋友于是日日纵酒,夜夜笙歌,出入牌局饭局,忘情犬马声色,浑然成了土豪金。我所晓得的刘云则不一样,他不会打牌,不擅饮酒,烟也戒掉,各种应酬亦戒掉,一心专于绘事。他白天在画院画画,夜里在家中画画,终日不辍墨耕,简直就是画痴一个。他开会两天,浑身不自在,一散会便直奔画室,研墨铺纸,赶紧作画,仿佛要将这两天的空白填满,不可一日虚度。他跟我说,他现在唯一的爱好就是两个字:画画。他若捉起笔来,就忘了世界;他要忘了世界,就捉起笔来。
    我认识刘云是在上世纪80年代。85美术新潮涌动之时,我与湘地美术界一批新锐画家如李路明、邹建平、张卫等过从甚密。其时的文学与绘画,俱高歌猛进,声气相通,遥相呼应,所谓凭国际歌可找到同志。刘云不在思想热闹的省会,而在相对寂寞的湘北。但他在各种展事上呈现他的油画作品时,却能让人感到讶异:一是他的油画观念,与彼一时中国美术界涌现的新的思潮十分契合,追求思想的解放,竖起叛逆的大旗,并大胆建构自己的绘画图式;二是他的作品虽使用西方的油画语言,却植入了本民族的文化资源,那就是在西式的油画中弥漫出中式的古典诗意。我印象颇深的是他的“月魂”系列,少女、船、月亮、河水,构成他内心的意象,细腻、含情、简洁,婉约,又有种山长水远的时空距离感。当其时,他的这种有些静美的画风,与80年代的油画表现中如重金属摇滚一般的爆炸式的求强烈求冲击的视觉传达有相当大的距离,如果那些表现是大号和架子鼓的话,他的作品则更像是长笛和洞箫,有种幽幽的遥远的诗意。美术批评家薛永年先生就肯定过他的油画探索,说他的作品“具有耐人寻味的东方审美意蕴,又有着符合当代视觉经验的强烈形式感。”
    他那时也常来长沙,我认识,却接触不多。但我记住了他的“月魂”,在众多的油画图式中,它如一朵新鲜的栀枝花,把清香留在了我的记忆。
    后来,听说他去了广东;再后来,听说他回到了湖南;接着又听说他调到了长沙,进了湖南省画院。
再再后来,听说刘云他改画水墨山水了。
这一画就是10年。
    一个艺术家的艺术生命中,10年,不算太短,亦不算太长。有些人,10年过去,了无长劲;有些人,10年之中,雷雨惊变。
   我那天到他画室,推门进去,画架上正摆着一幅按他的说法“才完成了三分之一”的三米六乘一米的大幅青绿山水。虽远未完成,但画面的气势,依然可感,有雄阔的大貌,亦有精微的细部,灵山秀水中,自有我潇湘之地的涓涓流韵。我记得早前刘云有一回跟我说过,他如今画的山水,取的是最具湘地地貌特征的丘陵来入画,而非传统山水中南派北派的那种崇山峻岭,高岩深谷。我当时听了,唯觉得这一条路子极是正当。搞文学的,要有自己特有的写作资源,搞美术的,亦要有自己特有的视觉资源。湘地的画家,唯取了潇湘特有的山川地貌来入画,方有别于南北各地的画家而形成自己的面目。当年鲁迅写淅中的小镇,沈从文写湘西的边城,于是各自有各自的文学世界。刘云以湘地独有的丘陵地貌与灌木杂树入画,形成他的水墨山水的视觉元素,其实也就是古人“外师造化”的当代实践。他现在的山水画,是寻到了他的视觉文化的渊薮,亦是寻到了他生活经验中最要紧的视觉语言的词根。他不是闭门造车,而是所画皆有所本。我以为这是他的“开悟”。他因此不会是范宽,亦不会是黄宾虹,他是他自己。一切从艺者,要想成为他自己,何其难哉,而不成为自己,则一切价值全无。
    刘云给我看过他10年前最初游戏水墨时画的画,我一看到他翻白眼的墨鸟,就说:八大!他于是笑,说,就是,就是,我那时候喜欢八大。他后来专攻山水,一开始便临宋画,后又极喜欢明末清初的龚贤,入进去时,昼夜研习,痴迷不已。“我那时候画的树,都是双勾,完全按古法那样画。”他说。然刘云是聪明之人,他晓得泥古是没有出路的,既无法越过昨日的古人,亦无法形成今天的自我。石涛和尚说,“笔墨当随时代”,文化语境今古不同,作为文化载体的笔墨,自然也应有所不同。古水墨技法固然登峰造极,然对于今日的山水表达和精神传递,仍是大有局限,今日山水,须有今日笔墨。承传之后,要紧的是创新,而不是在古人的螺丝壳里一味做道场。
   还是李可染大师对传统的态度最得我心,他说“用最大的功力打进去,用最大的勇气打出来。”一进一出,凤凰涅般。刘云亦特别喜欢李先生的这句座右铭。
   刘云是学油画的,他来画中国画,自然而然把油画的光影表现同色彩表现融入到水墨构成中。他还在最初的墨戏阶段,有一回中央美院邹跃进教授看了他的潦草的习作,就预言道:将来刘云,会画出不一样的水墨画。因为这位美术史系主任,从刘云的逸笔草草中,得窥了他的才华,亦看出他不自觉中将西画的功底带入了中国画,这种中西结合再加上个人秉赋中的融通才情,必定会走出一条新的水墨路子。
   但刘云后来是自觉的。他画了一批山水之后有人评价说,这不是国画的语言,这是油画的语言。他听了反而感觉振奋,愈加使他从不自觉一步迈入自觉。对的,这即是他要走的道路。他要将油画的语言同国画的语言交织起来溶涛起来,产生出新的表现当代山水题材的水墨语言。虽然目前的直觉引导下的探索与挥洒并不成熟,但方向感已然十分明确。他要的就是自己的方向,有了方向才会有自信。成熟,仅仅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在画室里,刘云拿出他的近作给我看,既有《山水清音》画册里的那一种山水画的探求延续,又有一些新的题材拓展,比方他画了一批水墨的欧洲风景,那种图式在传统水墨中完全是见不到的,是水墨经验之外的一种新的笔墨尝试。那些欧式的庭院,石头小径,交通路牌,和欧洲才有的植物与树种,在画面中是一派洋气,但绘画的材料性以及绘画所传达的情绪又是中国的,是水墨淋漓的中式文化传达。这是中国人的西洋景。西方人是不会这样画的。中国艺术家的视觉经验观照着欧洲的自然人文,自会产生东方的审美。这种探索我个人很是欣赏。这才叫笔墨当随时代。
    刘云的山水画,有他自己个人的构成。从他的作品把玩中,我以为他在艺术上有两种难得的敏感:一种是对形式的敏感。这其中包含着对构图的形式敏感和对墨色搭配的色彩敏感。在他的图式中,他能非常好的从内容中找到恰如其分的形式表达。线条的分割与组合,物象的虚实关系,整体与局部,浑沌和肌理,皆能使构图充满某种平面设计般的形式感。而且他善于用色,画面的色彩并不多,两三种而已,但却产生着丰富的调性,醒目而舒张,色与墨,互为交响,仿佛是提琴与钢琴的二重奏,在冲突中和谐。他的画面,在色彩上均有调子,于缤纷中见统一,在明媚中求沉着。他对传统山水画的突破是不留白。他的画面是满的,但却透气,他让云气水气洇洇氤氲,替代了从古至今的留白,使空间得到新的阐释。这或许就是西画的章法在国画中的运用,产生了不同过往的空间分割与描写,满盈之中,究有虚空。他还一种敏感,是对山川物象的诗意的敏感。苏东坡评王维的诗与画:“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这是古人对中国文学和绘画的最高的审美评价。王维以诗入画,创中国山水画诗画合一的禅境,立下了中国绘画的审美标高。画有诗意,实际上非常之难。对山川形胜的诗性感知力,非一般人所能具备,一赖天赋,二赖学养,总之是难得的修为。我看了两本画册中的作品,又在刘云的画室里观摩了他的一些近作,我觉得刘云的画,在他的新的水墨语言之中,如淡烟一般弥散了缕缕诗意。这就使得他画中的物象充满了生命个体的主观情绪,有意,有境,于是意境生焉。刘云说他是个感性的人,情绪上常常有些感伤。这或许就是他的诗意敏感的由来。杜工部诗曰:“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感怀多,怅触多,方才诗意多。花溅泪,鸟惊心,皆是将客体转为主观的诗化心象。
    刘云作为从85美术新潮运动一路走过来的画家,他一直在求新求变。中国水墨画的革新,是美术界浩大而绵长的话题。但任何的革新,皆须从细部切入,细节突进。材料上的革新、笔墨上的革新,都很重要,更重要的则是观念上的革新。刘云借他山之石来攻中国画之玉,在画中植入了过往没有的观念符号。比方他画的房子皆无门窗。这种不合理的经营,反而使画面的意涵产生了思想的张力。这样的房子是住什么的呢?按刘云的解释,这房子不是住人的,是住人的精神和灵魂的。这样的观念,古人是没有的,但古人没有今人有,这就是进步。历史的生成原则是:前有古人,后有来者。
   刘云年轻时进过剧团,当过舞蹈演员,本是翩翩少年,倜傥风流,意气飞扬。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真是英俊后生,一转眼,也到了望六之年。他跟我说他如今几乎所有的快乐都在绘画中,除此之外基本别无所好,成了个没有什么生活情趣的人。这当然是谦逊之辞。实际上,刘云你走近他,至少非常健谈,对一切事物仍葆有好奇,知礼节,讲感情,守原则,有底线,又低调谦和,温文尔雅。他只是不想浪费时间跟才华,在无谓的人情应酬上,他深知自己的个人使命,就是把画画好,成为一个对中国水墨山水画有建树的人,一个可以进入美术史的人。这是一条漫长的道路,他每日便跋涉在这并不平坦的路途中。
    自《山水清音》画册之后,又是一个四年,此时他若是再出一本画册,我相信跟《山水清音》相比,又是更上了层楼。
   他的每一步脚印是清晰的,是一直向前延伸的,几多好!
   “60岁以后,”他跟我说,“你看吧立伟兄,我敢肯定,那时候画的画,肯定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我绝对相信他的话,因为以我对他的认知,他不擅浮夸之辞,他说的,必定是他心里想明白了的。只是他明白了,我还不明白,他60岁之后,会是什么样的一派画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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