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农事

时间:2014-11-6 23:22:00 点击:
作者:谢宗玉 来源:网络
   《种子的力量》,是一篇科普读物,好像入选过中学课本。里面把种子的力量夸上天了,仿佛给它们一个支点,它们也能撬起地球。事实上,搁在瑶村,大多数种子是柔弱的,得小心侍弄,才会长出如期的芽儿来。记忆中,瑶村只有桃李二种有些蛮力,那么厚的壳,用牙咬都咬不动,但你若把它们埋在地里,等到明年开春,它们竟能破壳而出,伸出蛮不在乎的芽儿来。除了桃李,我再想不出别的种子有这般力气了。桃李之种就好比是动画片里的葫芦娃,一个个没灾没病,力大无穷,而瑶村的其它种子则像是养在深宫里的柔弱公主,得百般呵护。一不小心,它说死就死了。而种子死了,丰收也就无望。所以育种在四季的农事中,算得上是重点之重。每一个育种能人也是瑶村最好的农把式。
  父亲的谷种育得不错。从没种过田的人一定以为把谷子往田里一撒,它就能长出芽来。而事实上根本没那么简单。二月天气还寒,育种就得开始。父亲把灶背屋的一个角落作为育种之地。先是把谷种用冷水泡泡,冬眠的谷种大概就一个激灵醒了。父亲再用温水将它们浇浇,把它们浇得浑身躁热,一粒粒就有思春的意念了。父亲然后把它们分名别类一袋袋放在灶背屋的角落,底下垫着薄膜纸,再垫稻草,再垫棉絮,谷种放在核心,上面依次再盖棉絮、稻草、薄膜纸。这些,瑶村的农人大概都是这么做的吧?关键在乎感觉,能够根据谷种的变化和日常温度,决定每天浇几次温水,是得保温还是得散热。父亲的感觉往往奇准,我们都听他的。在那个黑黑暗暗的角落,他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仿佛摸透了所有谷种的心思和脾性。也真怪,每年瑶村的谷种还真数我家育得最好。好不好,也不是一句话说了算,你随便抓一把谷种,如果发芽率十有八九,算很不错了,那一般是我家的。别人家的大多是十有六七,或十有四五。有些人瞎折腾,过了一二十天,连半颗种子也不见发芽,那一筐筐谷种倒让他弄得臭不可闻,全坏了。所以二月的瑶村,父亲往往好忙,他被请到这家那家去看谷种,父亲只看一眼,或抓一把谷子嗅嗅,就能指出其要害之所在。或说干了;或说湿了;或说你想烧包呀,这么热的天气,还这么盖着?或说温度太低了,实在没东西,就把你床上那棉被拿来。有时父亲也会气咻咻地骂:狗日的你哪是育种呀,你是把它当过年的肥猪了,拿这么热的水去烫,还不把它给烫死?人家听了父亲的话,就一脸的羞怍。也有时父亲会摇摇头说:都臭成这样了,你还指望它发芽?人家就会欲哭无泪地看着父亲,问怎么办?父亲说:怎么办?等着讨秧吧!
  别看父亲牛皮哄哄,有一年春天我家也尝够了讨秧之苦。那年父亲因一次贪杯,会错了谷种之意,把谷种全给折腾坏了。然后离插秧还早,母亲和他就出去四处挂钩,要人家到时把剩下的秧给我们。这事摊在一般人身上,也不是什么丑事。但对父亲不同,别人一看是我父亲,就会说:听说瑶村就数你的种育得好,怎么,今年也缺秧啦?父亲听了这话,往往脸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等到插秧了,我们一家人先要帮着别人忙活,父亲犁田耙田,我和小妹扯秧,母亲莳田,一家人整个儿都做了别人的短工,等别人把田全部插满了,剩下的那一点点秧才是我们的。就这样帮了这家帮那家,把一家人折腾得够呛。到最后,还是有一丘田因为没秧,只能留着种麻种豆了。一家人那个怨气呀!父亲把酒碗一摔,说:你们只是累而已,我可把八辈子脸都丢光了!父亲后来再没喝酒了,他就这样生生地把酒给戒了。母亲说:这倒好,一年两百斤糯米给省下来了。
育完谷种,就得上坡种豆。豆种好说,不管什么豆,在水里泡一泡,然后一溜儿挖好沟,把豆种撒下去,用土掩了就行。豆种可算最好育的了。不好育的是红薯、蒜种、芋头。都是很奇怪的育法,把它们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面。上面稍稍掩些稻秸茅草什么的。也有艺高胆大的,觉得那么大个的红薯芋头埋在土里太可惜,就把它们一断两截,上一截埋在土里做种,下一截就煮了以度饥荒。也真怪,居然不烂,过一阵子比别人家的发芽还早。你根本没料到它会从那个地方发芽,可它偏偏就从那个地方发芽了,一发还会好些个。红薯的芽是越多越好,芋头的芽呢,就只保留一个。外婆育芋苗有妙法,她不像别人把芋头埋在土里,她把芋头埋在沙里。她也敢把芋头一刀两断,而且两截都用作育苗,这对别人来说,万难。父亲就非常佩服她这一招。有一年父亲依葫芦画瓢,结果下半截全烂在沙里了,上半截的成功率也只有三四成。
  芋苗长好后,就连蔸一起搬出去栽。薯苗长长了,就割成一段一段往土里横埋,只留一个叶节露在外面。相对来说,种蒜就要简单些,种下去后再不用迁移了。而且成活率往往是百分之百。所以种蒜好坏不看成活率,得看质量。有些人家的蒜苗长得又粗又壮,有些人家的蒜苗则恰恰相反,为什么?这就跟选地施肥浇水有关了,选什么地?施几种肥?浇多少水?这都是有讲究的,你不懂,你的蒜苗一长出来就会黄不拉叽的。
  ……这些破事儿,我再怎么如数家珍,恐怕都难引起别人的兴趣。也罢,诸君读与不读,就请自便。我呢,主要还是想把这些消逝的生活场景告诉儿子。仅差一代,家族中很多生活场景儿子就再不能去体验了,我真的感到好可惜呢。我的先人们无法体验我儿子这一代的生活场景,那是没办法的事,因为他们已经死了。可我真希望儿子能够熟悉我们那时候的生活。人家做官的父亲送给儿子的是钱财豪宅,我就把家族那时的生活细细腻腻写出来,作为一笔财富送给儿子吧。不单是这篇,也包括后面写的。倘若儿子能够从这些文章中读出与祖先血脉相连的悲欢来,那以后他一个人在这个世上也就不会感到孤独了。噫,我就算是在后天性“基因再遗传”吧。
    生产队的时候,父亲总是很早出门,割一担草回来,再吃早饭。父亲把割回来的杂草撒在牛栏里,让牛吃猪嚼,剩下的就让它们踩踏成肥。那时我还很小,父亲是什么时候出门的,我不知道。我只记得父亲拿着镰刀回家的情景。父亲推开家门,就有一缕清新的阳光从外面温柔扑进来。我抬头去看父亲,先是看见门口一道灰影,隔一会才看见立体的父亲,及父亲身上的细节。父亲的衣袖和前襟是湿的,那是早晨的露水打湿的;父亲的后背也是湿的,那是汗水浸湿的。父亲回来后就拖条板凳在门口的阳光里一坐,那时母亲就把一碗热腾腾的稀饭端上前。一家人没几句话,但很温馨的样子。
父亲喝了一碗稀饭,有时也说一些话。无非是谁谁谁比他起得更早;谁谁谁把他昨天看好的杂草给先割了。 但有两回,父亲早晨出门的遭遇有点特别。一回是父亲不小心把杂草丛中的一只癞蛤蟆给劈成了两半,一半被父亲血淋淋地握在手心了,父亲当时吓了一大跳,连草连镰刀都扔掉了。站在那里半天才缓过神来。父亲把这事说给母亲听时,我看见母亲的身子当时就颤了一下。然后母亲转过身,一声不吭从柜里拿出一把香,点燃,对天揖了揖,在坪前插三枝,门口插三枝,神龛上插三枝。癞蛤蟆在瑶村人的眼中是属不吉之物,母亲得帮父亲避避邪。那时父亲眼神柔和而迷朦,一家人眼神都柔和而迷朦,看着母亲做完这些,并回头对我们说:没事了。我们看了母亲漫不经心的样子,心里也就释然。
  还有一回,父亲不小心把草丛里的一条长蛇给割成了两截。就在同时,长蛇也咬住了父亲的手指,父亲站起来时,蛇头还咬着他的手指甩不掉,断口处滴血如珠。那回父亲也骇得不轻。草没割满就回家了。当天父亲的手指就肿得像个蛇头,颜色则如紫茄。母亲心急如焚,四处寻找蛇药,后来在黑麦家找到了。黑麦家的小四拜了一个捉蛇人做师傅。捉蛇人走时给他家留下不少蛇药。这些我在散文中《巫韵飘荡的大地》有过记录。父亲的性命总算是捡回来了。
  这两件事使嫩小的我一开始就获得了某些乡村经验:即便是简单的农事,有时也会暗藏某种凶机。这就让我在后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农事中,始终保持着警惕之心。
我是从割猪草开始走进农事的。那时家里贫穷,人苦,猪也跟着受苦。那时的猪潲不像现在,现在的猪潲是半糠半米,猪还一副爱吃不吃的样子。那时的猪潲则是半糠半草,有时糠吃完了,就全是草了。不过,再怎么穷的猪,也有挑食的毛病。不是所有的草都能做猪食,猪爱吃的一般是一年生的草本植物。比如马齿苋、冬莴、荠菜、野艾、蒲公英什么的。小时候,我常跟着村里的小孩一起出门割猪草,特别是在缺草的冬季,几乎每家的小孩都有割猪草的任务。我们每人肩上挎个篮子,一群人在旷野上走走停停,像冬天一群觅食的麻雀。那呼朋唤伴的叫声也像一群叽叽叽喳喳的麻雀。远远听,一个字也听不清,只有一团杂音在旷野飘来荡去。
  没草时,大家漫散着步子,东瞧西望;找到草时,大家就争先恐后,镰刀嚯嚯。别看大家都差不多大小,又都在一起割草,可就是有敏捷和笨拙之分,有的孩子用猪草把篮子灌得满满的了,可有的孩子的篮子才刚刚及半。我呢,当然是那些敏捷孩子中的一个,所以事隔多年,我还依然记得最初的那一点点满足和虚荣的感觉。要不然我可能没那么好的心境来重叙这些破事。噫嘻。
  先把猪草割好的孩子会留在山坡上玩游戏,等黄昏大家的猪草都都割好了,再“声势浩大”地进村。也有实在笨得要死的家伙,夜已合围山村,他还一个人懒在田野里不肯走,说猪草不够,回去了怕遭大人的责骂,我们就忿忿然一人分给他一把。哎,结果他倒比所有人的猪草都多。我现在都记得他父母夸他时,他笑得一脸稀松的傻样。那时的冬天比可现在要冷多了,我们那些割草小手每年都会冻得开裂,有的则肿得像个包子。白天割草时倒没什么,只是晚上睡下了,却又痒又疼,受不了了就裂开嘴哭。白天醒来,该做的事还得做。溃若艳花的小手要等第二年风暖花落时才好。……只是我不知道,对这些事残存的记忆为什么还这样温馨?
一年割事最辛苦的要数割禾了。我记得有句谚语,说是“春插不怕雨打蓑,夏割不怕火烧天”,我已记不真切,个别用字可能错了?意思就是春天插秧雨水多,夏季割稻天气热,但大家既属农民,只能咬牙顶住了。这两件农事在我的记忆里都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春插时,雨说来就来,几片乌云一聚,一声炸雷一响,就噼哩叭啦地乱了整个天地。也有风,一阵一阵地来,来时雨急一些,停时雨疏一些。风雨齐来,就把天地间那点乍暖全给还寒了。这时赤脚站在水田里身子骨就会冷得直打哆嗦。一会儿手冻木了,连把秧插下去的那点力气都没有了。每每这时,我就央母亲先回去避避,等雨停了再来。母亲叹一口气说:谁知道雨什么时候停呢?来来去去,一天做得了什么事?做农民就这个命,忍忍吧。我不能再说什么了,只能低下头继续插秧。一会儿父亲就在后面骂:你这个吃冤枉死的!插的什么鬼秧?!全是些浮蔸!!风雨把父亲的骂声弄得起起伏伏,飘飘摇摇,我大颗大颗的泪珠以雨水相同的份量,砸在脚下的水面上。我记得最冷的那一年,我从寒水里上来的当夜就高烧不退,差一点给病死了。病好后出门一看,发现那天勉强插下去的秧全给冻死了。复插的那天,我边插边一个人偷偷抹泪,我觉得父母亏待了我和小妹,也亏待了他们自个儿。现在想来,仍有些情何以堪的意味。唉。
  每年的春插可真够受罪的,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事实上,夏割的滋味一点也不比这好受。还是那个天气,要么就把人给冻僵,要么就把人给晒融。在没有一丝风的垅里,太阳当头暴晒,万物以一副默哀的姿态肃立着,看着农人起起伏伏,把身子隐了又闪,闪了又隐。
  那样的热天,只有早晨能做一段好事,早晨太阳还没出来,夜里被月光吸上来的地气还没消散,空气湿润,露珠闪烁。这时割禾也多少算是享受。但太阳一出来就不成了。太阳一出来,露珠很快消失,四周弥漫一种火燎似的燥气,脸颊马上会有一种缩水般的拉痛。这种拉痛一会儿就波及了背部,虽然隔了一件衣服,但你依然感觉背部像一张黄牛皮那样被太阳暴晒。汗被蒸发后,只有白花花的粉盐像把衣衫给浆了一遍。盐分从人身体内逃出来后,却不与人合作了,反而配合太阳,想把人腌成咸烤肉。皮肤整天就一直这样痛辣辣的。
  大概是盐分把背上的毛孔全给堵上了吧,汗就在胸前四处纵横,人弯腰割稻的时候,下颌最低,汗就顺着脖子流到下颌,然后一滴一滴地打在禾叶上,落入田地中。落下去的汗就像水珠掉到热锅里,很快就滋滋滋地蒸发不见了。这时你才感觉脚板不像是踩在田地里,而似踩在烙铁上,脚板心那种暗痛真的不知怎么形容好。可全身都不舒服,脚板心的那点痛反倒不算什么了。没风,空气像一锅煮浓了的粥,荡都难得荡漾一下,你只能靠身子起起伏伏时扇出一丝丝风来,但禾叶尖尖,你起伏间得小心避开它们,要不然它们就划着了你的脸,戳着了你的眼。你想抬手去擦,一手脏汗就全进了眼睛,那时盐分会毫不留情,咬得你的眼睛都睁不开,你一灰心,就想哭,但两片唇一碰,才发现它们已燥得像两片烧焦了的碎木,早就没知觉了。这时你才知道哭不出是一件比哭更难受的事情。你泪眼模糊地割着稻,一不小心就把手指给划伤了,你身子一颤,丢掉镰刀和稻禾,把划伤的手指捂得紧紧的,但血还是一滴一滴,顺着手缝流出来了。母亲在一边冷眼看着,然后冷言道:算了,你回去吧!总算是上帝保佑,你终于可以回家了。在这种时候,受伤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啊。怕只怕伤口割得不深,没掉两滴血就不掉了,那时即使母亲叫你回去,你也不好意思走。待要再割,散乱的禾叶就会时不时在你的伤口处惹一下,你就更难受了。
  还有一种让你难受的东西,是稻禾中那些诸如小蜘蛛类的虫子。它们天天在太阳底下活着,因此一直活得生龙活虎。你把它们的家园给割了,它们就“张牙舞爪”爬得你满身都是。在你的胸膛、脖项、腋窝、腰侧、阴部、大腿等等部位到处挠,到处咬,让你感觉痛也不是,痒也不是,再让汗水一泡,那滋味儿呀,嘿嘿,可就没法说了。那种难受,有时让你恨不得将自己碎尸万段。是的,就是将自己,而不是将虫子!这大概不是恼羞成怒了,而是恼羞“极”怒,比恼羞成怒更怒一分。
  我记得有一年夏天,我的几个舅舅都来帮我家割禾。仅一个上午就把一丘一亩多田的稻子割完并脱粒完。我大舅当时是一个煤矿工人,他请假回来双抢,仅这半天,把他搞得足够病了二十多天。病好后他发誓说:宁愿一辈子在矿井呆着,也不愿再回来做农民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真的还在心甘情愿做他的煤矿工人。每年双抢他连回来看一眼都不!一家亲戚现在聚在一起,还常把这事当作个笑柄传。我在很多书上看过矿工之苦,但有了我大舅的现身说法,我想矿工再苦也苦不过咱农民吧?嘿,阔人们早就在比钱比财,看谁家富可敌国!我们穷人还像王胡和阿Q一样,比身上的“虱子”谁多!我把这些家私抖露出来,父辈若是觉得丢脸,我就抽自己耳光好了。
  相对而言,夏插就稍微好些。夏插的时候,天气再怎么热,但有半截身子“栽”在水里,多少也就没那么难受了。再说夏插的时候怕太阳把秧苗晒死,所以一般是在清晨和傍晚。阳光太烈了,就爬上田埂做别的农事,比如割禾什么的。我现在才发现,农人对庄稼牲畜还珍惜些,农人最不珍惜的是他们自己,总把最苦的事留在最难做的时候做。
相对而言,秋割也要好多了。秋割时阳光温和,也有些风,天气不冷不热。一家人说说笑笑,闲聊着就把一丘稻禾给解决了。秋割时不要赶时间,不要抢着把稻子割了再插秧,所以快点慢点也无所谓。慵散的时候,我和小妹就撇开父母,拿把镰刀跑到田头,然后像老鼠打洞般割着窄窄的几行禾在田中乱闯,半晌时间,好好的一丘稻子就被我们“画”得零七乱八。像《地道战》里的一张平面地道图。父母也不会说什么,既然这样能提高我们的割禾积极性,他们做个顺水人情,何乐而不为呢?
  精神饱满的时候,一家人就数了禾行,展开割禾大赛。我十三岁那年,家里就数我割禾最快了,我一个人“冲锋陷阵”,最先把缺口撕到最里面去了。那时我真有一种说不出的成就感,那是我第一次战胜母亲!母亲年轻时在瑶村是出了名的割禾快手,但随着年岁的增加,她终于得“让位”给她儿子了。我想那一回,母亲一定也有一种说不出的自豪感,因为不到几天,母亲就把我割禾比她快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瑶村。我不知道那一回是不是母亲为了满足我的虚荣心,故意让我?
  但事实上,母亲和父亲的确是过早的衰老了,等到我十六岁那年,母亲父亲和小妹加起来,也没我一个人割得快了。一丘田分成两半,他们三人割一半,我一人割一半,往往我割的裂口还在前头一些呢。这时我突然发现,这赛比起来就再没什么意思了,我有些“持镰独寂寞”了,很多时候,我的内心空空落落的,却说不出因由。我听说邻村的青苗在她们村割禾没碰到对手,我见过青苗,挺丰满的一个妹子。我希望她能来我家,那我俩就有得一比了……
  也是从这时起,我发现在这个家,我逐渐取得了某些话语权。父母很多时候也不拿什么主意了,他们宁愿听我的。比如我说什么时候出工,什么时候散工,父母一般都依,即使不依,也会向我说明原由的。然后我就知道:我长大了。
   有些人勤劳,趁冬天无事,就把田犁了一遍。冬耕的好处是,一来可以把土里翻出来的虫子冻死;二来可以让翻下去的稻茬及时腐烂;三来可以不让土地板结。我父亲是那种既不勤劳也不懒惰的人,他看别人行事,若瑶村冬耕的人多,他有些不好意思,就会赶在早春把自家的田也犁一遍。早春犁田,一样可以达到以上三种效果。过完年没几天,父亲就把犁具牛枷往肩上一扛,牵着牛出去了。然后空空的田野里,一整天就听到他吆喝牛的声音。那些还在互相拜年的人们远远看见了,不管认识不认识,都会扯着嗓子打招呼,夸父亲勤劳得让人受不了。父亲就一脸荣光地笑,嘴里说:哪里呀,看看这垅里就我的田没犁了呢。说完又吆喝一声,一鞭打在牛背上。牛就向前猛窜几步。
  种了紫云英的田,则要等到春末才犁。紫云英开遍的田野,美得让我都不知怎么形容好。那些紫色的小花,千万朵聚在一起,引来蜂团蝶阵,热闹非凡。那些时候,我们常常像一群射雀,尖叫着就朝里面扑,然后乐不可支地在云锦般的紫云英上滚来滚去,追逐打闹。我们的快乐,狗们是不懂的,狗们狐疑着细眼,看我们一会,然后东施效颦,在田野的另一边追逐、翻扑、剪咬起来。这样一来,倒弄得我们一脸莫名的惊诧。
  紫云英花开最旺的时候,往往也是它们生命终结的时候,父亲锋利的犁铧像一把披刀,从中间,把紫云英劈成两半。然后像削面似的,把土地一卷卷地削起来,芊弱的紫云英就被翻到下面了。没半天时间,云锦般的田野就只看见鱼鳞般的黑土了。也还有些零散的花没被整个翻下去,从泥块的隙缝里斜斜地冒出来,像深水里伸出的一只只求救的手。那绽开的花儿也不像笑眉笑目的样子了,而像是裂着嘴在哭。那时,我的胸口也像被压了一块大土,心中一片忧伤。父亲那天叫我做什么,我都楞头楞脑,瓷手笨脚的。父亲对母亲说:这伢子今天像丢了魂似的。
有些田整个冬天都用水浸着,叫泡冬。春天把水放干,再犁。泡过冬的水田泥鳅鳝鱼特多。父亲犁田的时候,我就系个鱼篓一圈一圈跟在后面。春天虽然来了,但泥巴里的鳅鳝还不知道,犁铧将土地一翻,就把鳅鳝从晕睡中惊醒了。惊醒的鳅鳝,在泥水里乱蹦,但藏身的技艺由于久不操练,早生疏啦。这时我用食指和中指一钳,就钳住它们丢进鱼篓里。往往一丘田下来,鳅鳝也可捉半篓子。等回了家,用一个大盆装上清水,再把鱼篓一倒,那时鳅鳝早恢复了逃生的记忆,只听得哗的一声,水面雾珠泛起,所有鳅鳝齐齐扎下猛子。可惜的是,盆底硬硬,再无泥巴可供它们藏身了。一会儿,它们就安于水盆,黑黎黎地沉在盆底,无声无息。那时围着盆转的小妹可高兴啦。与紫云英比起来,这种记忆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最怕的是夏天耕田。等割了早稻,一天也不能停,就得把田地翻松再插晚稻。那些时候,天热得像烧了火,繁杂的农事让人们忙起来又像在救火。炎天炎地里,其他生灵都病恹恹的在村庄蛰伏,只有村人在阳光下影子般飘来窜去,从日出忙到日落。
  脱粒后的稻草也不扎成秸了,而是就地撒开,厚厚的一层,把土地全遮住了。犁紫云英时,由于根土相连,很容易就将紫云英翻下去。可这回不成,田犁完了,却还有一半的稻草浮在上面。怎么办?用脚踩下去呗!父亲犁田一般是在上午,而耙田是在下午。中午太热,父亲体恤老牛,就放它在树荫下凉快去了。太热的中午就留给我和母亲了。我和母亲一人驻着一根拐杖,她从田那边开始,我从田这边开始。踩,踩,踩,用力把稻草从泥块缝里踩进去。可这要死的泥巴晒了半个夏季,虽经水泡,却依然夹得两腿生疼。我小小的麻杆似的腿从泥巴缝里踩下去,要不就让射出的泥水溅得满身都是,要不就被泥块夹住了,拔都难得拔出来。而当头的阳光,又烤得两耳嗡嗡轰鸣,让人几欲昏倒。有时踩到一半,我突然站在田中央猛哭起来,披头散发的母亲这时也没个好声相,她喝一声:哭什么?!哭什么?!哭死!不想踩了就滚回去!听母亲这么说,我有时就对抗似的踩得更急了,有时也真的溜上田埂回家了。
  在半途的池塘边洗了泥腿,腿倒是白了不少,但表皮磨得点点红红,恍若星星;肉里面还红一块,紫一块,黄一块。显然都是给泥块夹伤的,而当天为红,次天为紫,隔天为黄。这肉伤也真他妈的日怪。我一路骂骂咧咧地回家,发誓长大后再不让自己儿子遭这份罪了,我要把稻草全部就地烧光,那管它烧了后有没多少肥效!我就不信这么把稻草踩在泥下,晚稻能多收出三五斗来?而就算能多收三五斗,我也球日的不干!不干!
  气呼呼地回到家,父亲在拾掇犁耙,小妹在做午餐。哼哼,他们在凉荫之下倒是自在。我与小妹相差两岁,但两岁就像隔着两重天,每天的农事都是她选易的,我做难的。下辈子投胎,绝不做家中老大了。而父亲作为踩草政策的制定者,他再苦再累,中午也得和我与母亲在一起。
  我们吃饭的时候,母亲也回家了,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我心虚地站起来帮她盛饭,她一脸铁青,正眼都不瞧我一下。我就觉得对不住母亲,把她一个人扔在旷野里的确不好。但我毕竟才十岁呀,那样的农活,我实在是熬不住。
  我发现,恰当的劳动可以产生亲和力,使一家人和和美美的;而劳动一过度,特别是长期过度,就会把一家人隔离起来,一个个然后像生了仇似的。
    耙田的时候就好些,不管是春天还是夏季。我的任务一般是撒肥,把黑的磷肥和白的炭肥混在一起,变成灰色。然后一把把撒进田里。撒肥也有学问,有多少肥,施多大的田,要撒匀。不然等稻禾长起来了,就会远近高低各不同,像个癞子头。长得高的一撮撮又青又嫩,长得矮的一片片又黄又蔫。妹妹常与我争干撒肥的活儿,但她撒不好,父亲总不让她撒。所以这会儿的农活,我就比她要轻松而有趣些。
  我在前面撒肥,父亲在后面耙田,这时总有一些八哥、乌鸦什么的,在露出水面的土疙瘩上蹦蹦跳跳,啄食被翻出来的土虫;燕子也来,但燕子不停落,而是斜斜地朝水面一剪,就把虫子给叼走了。有时虫子叼起来又给掉下了,燕子就会竖起身子,把两片翅膀朝前扇着,好像要用翅膀合抱住什么似的。哎,那姿态真有说不出优美。翅风还可把水面吹出个酒涡似的小漩来。待发现掉落的虫子了,燕子一低头,啄起来,很快飞开了。那时,不单是我和老牛,还有父亲,都会驻足不前。我偷眼去看父亲,发现那张焦皮似的脸上竟有稚嫩的笑容。我就想,很多时候父亲的心仍可与我们相通,是繁重的劳动才把我们的距离拉得很开。繁重的劳动把父亲那颗稚子之心蒙上了苍老尘灰,有时父亲不经意的一笑,就把那层灰给抹去了。……有时,母亲也能这样。有时在劳动的缝隙,母亲停下活计,抬起手拢拢耳边的碎发,用一双迷朦的眼睛看着远方。那时也可以依稀看出她有梦的少女时代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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