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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一夜不眠 | 文:何立伟

时间:2017-7-25 17:52:24 点击:
作者:何立伟 来源:网络

 

 

一夜不眠

(文 | 何立伟)

我七月一日那天在南昌,知长沙竟日大雨,洪患告急,危情已公示于众,称十时过洪峰。有朋友的餐馆开在河西愚人码头,政府已通知撤离,说洪峰过时水位将高过岸线。朋友圈里那朋友就发了搬家什的照片。又朋友圈里是各种告急,随行的小李,他单位物管保安来了电话,要他赶快把停在单位地下车库的车移到地面,说晚上可能车库里会漫进水来。小李说他在外地出差,车钥匙在办公室抽屉里,请保安帮他移车。我听了他打电话,心下大不安。这日是去参观八大山人纪念馆,我却一路上只是低头看手机,看朋友圈里各种及时汛情。尤其在十点时,看洪峰是怎样过去。不料得是说,洪峰将推迟到晚上两点。晚上,我在宾馆里仍是看手机,一直等着洪峰过去的消息。却又一再推迟,要到第二日。这夜我只到凌晨五点才困觉。看了各种险情的图片同视频,一句话是触目惊心,超过了历史最高水位的洪水中的长沙,实在让我难眠。

第二日,急急坐高铁回长沙。前一夜公布,因洪水阻道,有八十趟列车停运,且也公布了班次。我赶快找,幸喜我坐的这一趟高铁不在停运名单中。回长沙已是断黑边上,吃了饭,坐不住,要去看水。就又约了几位朋友张卫王平匡国泰,夜里骑了摩拜单车沿河边湘江大道从南往北四处踏看,一直到凌晨两点才回家。我心里有不安,亦有骄傲。不安是沿江边一路都拉了警戒线,执勤民警在各交通要道处指挥,要市民不要拢近,因为危险。很多地方,水已漫到地面,于是地面荡动着城市的夜灯光,如搅浑的蛋汤。许多市民踮脚走在水里,女孩子把裙子提起来。好几处险要处,人影晃动,传递着沙袋,喊着号子,把白色的装着砂子的尼龙编织袋朝漏水处堆码。沿江一线,是白白的一带沙包的堤。那沙包堤的外头,是高于路面的洪水。湘江河的水面,我看去是凸起的,如同孕妇的肚。水位一直在升高中,这里那里,是紧张的消息。但人是不显得慌,只是忙,忙于铲砂子,灌到白色尼龙袋里去,忙于一二三,喊着号子,抛上去,把沙袋码起一米多高。又有志愿者,排着队,打着红旗,红旗上写着这是某某街道社区的,就像军队的番号,走到江边上,站下来,听他们为头的分工行动,为头的说,两个人一组,不要隔得太开!我看去这都是些年轻人,男的多,女的亦不少,七零后,八零后,甚至九零后,都有。都戴着红色的臂箍,是为志愿者标志。我说亦有骄傲,是因为这样一些年轻人,他们来了,来与洪水天灾搏斗。早些年网上有人讨论,说如今的年轻人,皆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只关心自己,不关心公共事物,于社会少有参与的热情。但你来看看今晚的这些年轻人,不到非常的时刻,你看不到他们热血的另一面。

我拿手机拍照,顺便看看朋友圈,不得了,我认识的许多年轻朋友,发了他们在一线舍身抗洪的图片,有的朋友在群里呼吁:某某某某地方,这里还需要人,需要沙子!有没到一线的朋友,则给这些人鼓劲、点赞,还不断有人发微信红包,要连夜奋战的人买东西吃宵夜。总之你感觉到的是整个社会都动了起来。这便是长沙的民气,民气起来了,什么都不怕。让我想起来抗战时期的长沙会战,那也是民气起来,打退从新墙河过来的日军。仿佛这一时是历史的重演,长沙这座千年的古城,一旦遇到急难,不管是战争炮火还是自然灾害,长沙的民气一起来,便众志成城,义无返顾,背水一战。我看到这民气起来,便晓得人定胜天。

夜里两点回到家里,我仍是困不着,一直盯着手机看,知道水位已过了三十九米五,亦知道那么多朋友都没困,在一线扛沙包。企鹅般胖胖的李晓阳,在照片中我看不清哪是沙包哪是他的身躯。戴着帽子的米克,一天下来脸上不是疲惫而是长沙人乐天的笑意,还有青蛙、大鸟潇潇姑娘……他们甚至都没有撤下来休息,还不断的发微信,什么什么地方,还需要人,需要沙包!我看到九十四岁的史鹏老,站在河边没足水里察看灾情。还有大兵他们笑工场的年轻的曲艺演员,李丹熊壮刁子王志敏……一方面去背沙包,一方面准备一台慰问民众的演出。这都是我认识的人,更有无其数我不认识的长沙市民,今夜都不眠。这一夜,亦应是长沙的历史上不能不书写的一夜,可歌可泣的一夜。

有报社的朋友约我写篇此番长沙抗洪的文章,我听闻有限,唯想记下来这一夜的观感。这一夜我也是无眠,心里有忧患,亦有振奋。今日看到长沙警戒消除,于是又有坦然。我晓得长沙是不屈的,晓得这座城市的民间气象,要大过一切的灾祸。我在那一夜里看到江边四处扯着警戒线,上头红字写的是“注意安全”。那时人不能近水,如今仍复可以近水了。湘江水安静下来,她是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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